我们的亲情不是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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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2018-09-22 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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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哥哥大我6岁,如今已经68周岁了。从21岁起,他一大半的岁月都是在精神病院里度过的。

  

  “爸,我要考大学。”

  

  在我印象里,哥哥学习一直很好,老师说他是考世界杯万博体育是澳门世界杯万博体育推出的一个现金赌博平台,万博游戏带给您最奢华游戏盛宴,澳门赌场攻略是一个信誉好及富有强烈社会责任感的在线娱乐平台,世界杯万博体育首页如何是权威专业体育新闻资讯网站.大学的好苗子。那时候,父亲远在四川大西南当建筑工,月工资只有64元,他每月寄回家40元。一次,父亲的工友同情地对母亲说:“梁师傅太节省了,舍不得到食堂买菜吃,两分钱买一块豆腐乳,能吃3天。”这话被哥哥听到了,父亲的工友一走,哥哥哭了。

  

  见哥哥哭,母亲便劝他:“儿子别哭,家里的日子再难,妈也要想方设法供你到大学毕业!等你大学毕业了,家里的日子不就有缓了吗?爹妈还有弟弟妹妹不就沾你的光了吗……”

  

  1962年,哥哥要考大学了。6月,父亲回来探亲。一天,屋里只有父亲、母亲和哥哥在,父亲忧郁地对哥哥说:“老大,我快干不动了,你弟弟妹妹又全都上学了,花销比以前大多了。我看,你别考大学了,高中一毕业就找工作吧!”

  

  哥哥却说:“爸,我要考大学。将来考上大学,争取做到不用您给我寄钱。”

  

  父亲火了,嚷道:“你究竟还是不是我儿子?难道在这件事上我就一点儿也做不了主吗?”

  

  在父亲的压力之下,哥哥被追停止了高考复习,到菜市场去帮人卖菜。他的老师和同学都为他惋惜,他们认为,他是可以考上北大或清华的。

  

  “二弟,我好想你。”

  

  不久后,父亲返回四川工作了。父亲走后,哥哥就病倒了,在家躺了3天。同学来了,老师来了,甚至街道干部也来了,所有人都认为父亲目光短浅。在众人的劝说下,哥哥带病参加了高考。

  

  哥哥最终考上了唐山铁道学院——他是为母亲考那所学院的。哈尔滨当年有不少苏联时期留下的漂亮的铁路员工房。母亲认为,只要哥哥以后成了铁道工程师,我家也会住上那种漂亮的房子。

  

  父亲给家里写了一封有一半错字的亲笔信,以严厉到不能再严厉的词句责骂哥哥。就这样,哥哥带着对父亲、对家庭、对弟弟妹妹的深深内疚,踏上了开往唐山的列车。

  

  哥哥第一个假期没回世界杯万博体育是澳门世界杯万博体育推出的一个现金赌博平台,万博游戏带给您最奢华游戏盛宴,澳门赌场攻略是一个信誉好及富有强烈社会责任感的在线娱乐平台,世界杯万博体育首页如何是权威专业体育新闻资讯网站.家,来信说是要留在学校勤工俭学。第二个假期也没回家,说是为了等到父亲也有了假期,与父亲同时回家。而实际上,他是因为没钱买车票才回不了家。

  

  哥哥大学的第二个学年开始不久,家里突然收到一封学校发来的电报:“梁绍先患精神病,近日将由老师护送回家。”

  

  母亲一下子呆了,手拿那封电报,坐到了天明。

  

  哥哥回来后,全家人都变得神经衰弱了,因为他不分白天黑夜,几乎终日喃喃自语。夜深人静时,哥哥那种喃喃自语对家人来说不啻是一种刑罚。弟弟妹妹们临睡前都用棉团堵住耳朵,母亲睡前开始服安眠药。不久,我睡前也开始服安眠药……

  

  后来,哥哥去精神病院住了3个月的院,精神基本恢复正常,又在家中休养了一年。精神病院开出了“完全恢复正常”的诊断书,于是他又接着圆他的大学梦了。那一年父亲也转变了态度,开始支持哥哥上大学。一切似乎都在朝良好的方面发展。那一年是1965年。

  

  然而哥哥的大三却没读完——“文革”开始了,大学变得很乱,有人“大串联”去了,有人赴京请愿告状,有人留在学校打“派仗”。哥哥又被送回了家里,这一次他成了“政治型”的疯子。他见到母亲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妈,我不是反革命!”

  

  因为交不起住院费,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哥哥就待在家中,全家人的精神备受折磨,整天提心吊胆。哥哥失踪过几次,有一次被关在某中学的地下室,我和母亲找到他时,他的眼眶被打青了。还有一次是被公安局的造反派关押了起来,因为他不知从哪儿搞到了笔和纸,写了一张反动的大字报贴到了公安局门口……

  

  终于“上山下乡”运动开始了,我毫不犹豫地第一批就报了名——每月能挣40多元钱啊!这样,家里就能给哥哥交住院费了,母亲和弟弟妹妹们就获救了。

  

  有一年我回家探亲,发现家里的窗上安装了铁条,玻璃所剩無几;镜子、相框,甚至暖壶,易碎的东西一件都没有了;菜刀、剪刀都锁在箱子里。母亲额上有了一处疤,很深。问及原因,母亲说,是被门框撞的。

  

  四弟和小妹谈起哥哥时脸色都变了,四弟说哥哥已不是从前那种“文疯”的情况了。那一刻,我内心对他产生了憎恨。我认为哥哥已经不是哥哥了,而是魔鬼的化身。那次探亲假期里,我一次也没去看他。

  

  次年,我成了复旦大学的“工农兵学员”,毕业后分配到北京电影制片厂,我把替哥哥付医药费的义务承担了下来。为了能够长期承担下去,我曾打算将独身主义进行到底。后来两个弟弟和小妹都成家了,在父母的一再劝说和催促之下,我也只有成家了。接着自己也有了儿子;将父母接到北京来住;埋头于创作:在北京“送走了”父亲;攒钱帮助弟弟妹妹改善住房情况……各种责任纷至沓来,使我除了支付住院费一事,简直忘记了还有一个哥哥。哥哥对于我,似乎只成了“一笔支出”的符号。

  

  1997年母亲临终前,我坐在病——床边,握着母亲的手,问母亲还有什么要嘱咐。母亲眼角淌下泪,说:“我真希望你哥跟我一块儿死,那样他就不会拖累你了……”我心大恸,俯身对母亲耳语:“妈妈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哥哥,绝不会让他永远住在精神病院里……”

  

  当天午夜,母亲也走了。

  

  办完母亲丧事的第二天,我住进一家宾馆,让四弟将哥哥从精神病院接回来。哥哥一见我,高兴得像傻孩子似的,他说:“二弟,我好想你。”

  

  算来,我竟20多年没见过哥哥了,而他却一眼就认出了我!我不禁抱住他,一时泪如泉涌,心里连说:“哥哥,对不起,对不起……我一定尽快将你接到北京去!”

  

  那是一个童话

  

  一返回北京,我立即在北京郊区买了房子,简易装修,添置家具。半年后,我将哥哥接到了北京,并将邻家的一个名叫二小的弟弟一块儿接来。我给他开了一份工资,由他替我照顾哥哥。

  

  那3年里,哥哥生活得很幸福,二小也挺知足。我每星期去看他们,一块儿做饭、吃饭、散步、下棋,有时还一块儿唱歌……但好景不长,二小回哈尔滨探亲时,不慎从高处跌落身亡。这噩耗使我伤心了好多天,我只好向单位请了假,亲自照看哥哥。一天,我对哥哥说:“哥,不能回来照顾你了,他成家了……你又得住院了。”哥哥说:“我明白。”

  

  那年,哥哥快60岁了。他除了说话和行动变世界杯万博体育是澳门世界杯万博体育推出的一个现金赌博平台,万博游戏带给您最奢华游戏盛宴,澳门赌场攻略是一个信誉好及富有强烈社会责任感的在线娱乐平台,世界杯万博体育首页如何是权威专业体育新闻资讯网站.得迟钝外,没有任何暴力倾向的表现。我说:“哥,你放心,等我退休了,咱俩一块儿过。”哥哥说:“我听你的。”

  

  哥哥在北京先后住过几家精神病院,有私立的,也有公立的。现在住的这所医院,条件很好,每月费用4000元左右。前几天,我又去医院看他。天气晴好,我俩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我一边看着他喝酸奶,一边和他聊天。我问:“哥,你当年为什么非上大学不可?”哥哥说:“那是一个童话。”我又问:“为什么是童话?”

  

  哥哥说:“妈妈认为只有那样,才能更好地改变咱们家的穷日子。妈妈编那个童话,我努力实现那个童话。当年我曾下过决心,不看着你们几个弟弟妹妹都成家立业,我自己绝不会结婚……可惜,我没完成这个任务,我让爸爸妈妈和你们失望了……”原来,哥哥也有过和我一样的想法!自从他病了,48年来,第一次说了那么长的话。我心一疼,黯然無语。

  

  哥哥起身将酸奶盒扔入垃圾筒,又坐下后,问我:“你跟我说的那件事,也是童话吧?”“什么事?”“就是……你保证过的,退休了要把我接出去,和我一起生活,你忘了吧……”想来,那个保证已是六七年前的事了,不料哥哥始终记着,也显然一直在盼着。

  

  我心里又一疼,赶紧说:“没忘,哥你还要再耐心等上两三年………饿有耐心。”他信赖地笑了,话说得极自信。随后,眼望向了远处。

  

  其实,我晚年的打算从不曾改变——更老的我,与老态龙钟的哥哥相伴着走向人生的终点,在我看来,倒也别有一种圆满的滋味在心头。爱情是缘,友情是缘,亲情尤其是缘,不论怎样,皆当润砾成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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